“第一,你们可以自行在一周之内,寻找到一位符合国家生育健康标准的、自愿协助的第三方男性人选,并陪同其前往本区域‘少子化办公室’进行资质审核与登记备案。审核通过后,由办公室安排受孕程序。”
“第二,”她的手指在单据上点了点,“如果一周内你们无法自行找到合适人选,或者找到的人选审核不通过,那么一周后,将由‘少子化部门’根据数据库匹配,为你们指定一位人选。指定人选一经确定,必须无条件接受并配合后续安排。”
她的目光扫过两人:“这是政策告知与选择确认传唤单。请仔细阅读,并在下方签名栏签字确认。请注意,对抗少子化是每一位适龄公民应尽的法定义务,抗拒执行或消极对待的后果,将会非常严重。我想,你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和宣传,应该对此有充分的认识。”
不需要她多做解释。
尤思远和韩雪都明白“后果严重”意味着什么:那可能意味着更高的罚款、信用体系的彻底污点、甚至影响到未来孩子的基本权益,以及来自社区无形的巨大压力。
这套体系运行了五十年,早已编织成一张细密而无处不在的大网,他们这样的普通人,连挣扎的念头都显得徒劳可笑。
尤思远颤抖着手,拿起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铅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蠕动的黑色蚂蚁,他根本看不清具体条款。
韩雪也默默走了过来,拿起另一张。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疲惫、屈辱和认命。
没有交流,没有质疑,尤思远率先在指定位置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韩雪咬着下唇,停顿了几秒,也用有些发颤的笔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女专员仔细检查了签名,将其中一张回执联撕下,留在柜台,另一联收回文件夹。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或眼神。
“选择期限为一周,从明天开始计算。如有需要,可凭此回执联前往镇上办公室咨询。祝你们顺利。”说完,她微微颔首,带领其他三人转身,鱼贯而出。
玻璃门再次开合,风铃响动,小店重新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突兀而压抑的梦。
只留下那两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回执单,躺在柜台上。
店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尤思远瘫坐在藤椅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皮囊,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口,望着那些西装身影消失的方向。
韩雪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侧影单薄而僵硬。
夕阳的余晖终于艰难地爬进了小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和货架上,更添几分凄清。
一下午的沉默,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
尤思远没有再碰电脑,韩雪也没有再看手机。
他们就这样各自僵持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挂钟的滴答声,听着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村里零星亮起了灯火。
到了往常打烊的时间,尤思远才像梦游般站起来,动作迟缓地拉下卷帘门,锁好。
韩雪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小路往家走。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窒闷。
沿途遇到的村民,似乎也都知道了什么,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言,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
两人谁也没有打招呼,只是加快脚步,逃离那些视线。
打开家门,一股比往日更甚的冷清气息扑面而来。
虽然韩雪收拾得整洁,但此刻这整洁却透着一股刻意的、没有生命力的寒意,仿佛这不是一个家,而只是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尤思远将自己重重摔进旧沙发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双手插进本就稀疏的头发里,用力揪扯着。
他瘦黑的脸埋在阴影中,蜷缩的身体更显得瘦小无助,像一只被困在绝境中的猴子。
这一天,他内心深处其实早已预见,从三年前婚礼后不久,当他偷偷去县城医院拿到那份诊断报告时,恐惧的种子就已经埋下。
只是他懦弱地逃避着,用日复一日的麻木来麻痹自己,幻想或许能侥幸躲过。
没想到,该来的终究会来,而当它真正降临的时刻,那份早有准备的痛苦,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现实的冰冷触感而变得加倍清晰、加倍锋利,切割着他可怜的自尊和作为一个男人的全部体面。
韩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痛苦蜷缩的男人。
灯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出一丝深刻的苦涩。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给他倒杯水,只是默默转身,走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