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里面传来洗菜、切菜、点火的声音,规律而机械,与这个家里弥漫的绝望气氛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维系着日常生活最后的形式。
晚餐很简单,一碟清炒野菜,一盘腊肉炒笋干,两碗白米饭。
饭菜上桌,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下。
往常虽然话也不多,但至少会有碗筷的轻微碰撞声,有咀嚼的声音。
今晚,连这些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漫长的沉默后,尤思远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那个……我们想想,找谁?”他不敢看韩雪的眼睛,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村东头的王猛怎么样?人高马大,身体壮实,他老婆不是生了俩儿子吗?”
韩雪头也没抬,冷冷道:“他?小学都没读完,说话都说不利索。政策要求智商检测达标,你忘了吗?他能过审?”
尤思远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那……后山的李建军?听说在城里打过工,见过世面。”
“他去年在工地上摔伤了腰,一直没好利索,干重活都费劲。”韩雪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体检那一关他就过不了。而且,他那人嘴碎,这事要让他知道了,不到半天,全村都能编出十八个版本来。”
尤思远有些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那你说找谁?总不能让政府给随便指定一个吧?万一……万一到时候派来的是个一脸麻子、歪瓜裂枣的丑八怪,或者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光棍……那生下来的孩子,让我以后怎么面对?怎么带出去见人?”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愤怒和一种深切的恐惧。
他知道,“少子化部门”的指定,只考虑“最优化”的遗传因素组合:精子活力、遗传病史、智商测试分数等等冷冰冰的数据,至于候选人的外貌、品行、性格,根本不在考量范围之内。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官方主导的、强制性的“借种”,目的只有一个。
生下健康的孩子,填补人口数字。
至于这个孩子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其生物学父亲是谁,对当事人情感上的冲击有多大,都不是政策需要关心的问题。
“不能生育难道怪我吗?”韩雪终于抬起了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一直强装的平静出现了裂痕,“你就这么希望我被人……被人……?”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在餐桌上。
被一个可能是陌生人的、毫无感情基础的男人,以执行政策的名义,发生关系。
只为得到一个孩子。
这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难以言喻的屈辱和身心上的巨大创伤。
尤思远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猛地扔下筷子,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他无法回答韩雪的问题,因为答案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堪。
不怪她,当然不怪她。
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残酷到要用摧毁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和一个女人最私密的底线来换取一个“合规”的未来。
本就瘦黑矮小的他,此刻蜷缩在椅子里的样子,更加显得可怜又可悲。
韩雪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心里仿佛被无数冰冷的石头堵满,沉甸甸地往下坠。
当初嫁给他,虽非所愿,但也认了命,图个安稳。
山里女人的选择本就不多,尤思远至少老实,公婆也和善。
可谁能想到,安稳之下,竟还埋着这样一颗足以将人尊严炸得粉碎的雷。
如今这颗雷爆了,炸得她遍体鳞伤,未来更是一片迷雾般的惨淡。
她也没了胃口,推开几乎没动过的饭碗,起身离开了餐桌,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背影僵硬而孤独。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虫鸣显得格外刺耳。
突然,尤思远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塑料凳,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眼睛瞪得很大,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绝望、侥幸和破釜沉舟的复杂光芒。
“昊天!”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这个名字,“你看昊天行不行?咱高中同学,你记得吗?就那个……高二转学来的,后来考上重点大学,听说现在在大城市里当什么集团高管的那个昊天!”
韩雪被他的动静惊动,转过身来,微微蹙起眉头,在记忆里搜索着。
昊天……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能考上大学离开大山的更是凤毛麟角,昊天算是其中比较突出的一个。
她记得尤思远以前似乎提起过几次,语气里带着羡慕和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
好像是个校草来着,学习中上,样貌英俊,身材匀称。
在学校里虽然不算出名,但因为样貌基本都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