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东小说网

辰东小说网>唿啸山庄 > 第二十章(第3页)

第二十章(第3页)

“我不生气,倒是十分感激,内莉,”他说,“因为你提醒了我,我希望以怎样的方式下葬。棺木要在晚上被抬到教堂墓地去。你和哈里顿,如果你们愿意,可以送我一程。特别记住,留神让教堂司事遵照我的嘱咐放置那两口棺材!不必请牧师来,也不必在我坟前念什么悼词——我告诉你吧,我已经差不多到我的天堂啦。别人的天堂对我无足轻重,我也一点也不稀罕!”

“要是您执意不肯进食,就这么饿死,他们拒绝把您葬在教堂墓地呢[33]?”我说,对他如此目无神明备感惊骇,“您愿意那样吗?”

“他们不会那么做的。”他答道,“万一他们那么做了,你一定要偷偷把我移葬进去。你要是不管这件事,就会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死者并没有消亡[34]!”

一听到家里别的人起床了,他便退回自己的房间,我的呼吸也畅快些了。但是,到了下午,约瑟夫和哈里顿干活去了,他又走进厨房,神色狂乱地叫我到堂屋里坐着——他要人陪着他。

我不肯,并且明确告诉他,我害怕他那古怪的言谈举止,我不敢,也不想单独跟他在一起。

“我相信,你认为我是个魔鬼!”他说着,惨然一笑,“这么可怕的东西,简直不该住在这个体面的人家!”

凯瑟琳这时也在那里,见他走过来便往我身后躲。希斯克利夫转头对着她,带着几分冷笑道:“你愿意来吗,小宝贝?我不会伤害你的,绝不会!在你眼中,我已经变得比魔鬼还坏。唉,有一个人是不会躲开我的!上帝做证!她真是狠心呀。噢,该死!她的凶狠,血肉之躯是承受不住的,就连我也受不了。”

他不再求人陪他。黄昏时分,他进入自己的卧室。整整一夜,直到天亮后很久,我们都听见他在呻吟,在喃喃自语。哈里顿急着想进去,但我要哈里顿去请肯尼斯先生。医生应该进去看看他。

肯尼斯来了,我请希斯克利夫让我们进去,伸手想打开门,可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希斯克利夫叫我们滚开,说他好些了,想一个人待着,于是医生就走了。

当天晚上下起了雨,简直是倾盆大雨,一直下到天亮。我早上在房子四周散步时,看到主人的窗户在风中摇来摆去,雨点直往里面打。

他不可能睡在**,我想,大雨会把他淋成落汤鸡的!他不是起床了,就一定是出去了。我不想费神乱猜,干脆大着胆子进去瞧瞧吧!

我找来另一把钥匙,打开房门,房里不见人影,我连忙跑去打开镶板门。我迅速把镶板推开,探头一看,希斯克利夫就在里面,仰面躺着。他与我四目相对,目光锐利而凶狠,我猛然一惊。接着,他似乎又在微笑。

我无法想象他已经死了,但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和喉,床单也在滴水,他却一动不动。格子窗来回拍打着,把他放在窗台上的一只手擦破了,但破皮的地方没有流出血来。我伸手一摸,便不再怀疑——他已经死了,而且僵了!

我扣上窗钩,把他那长长的黑发从前额往后梳。我努力合上他的眼睛——他圆睁的双眼中,散发着可怕的、犹如活人般的狂喜,我想尽可能抹除这种眼神,以免让人看到。但他的眼睛怎么都合不上,似乎在嘲笑我白费力气,那分开的嘴唇和尖尖的白牙似乎也透着讥讽!我又被一阵胆怯攫住了,便大声呼唤约瑟夫。约瑟夫拖着脚步上来,大叫了一声,却坚决不管这个死人的事。

“魔鬼把他的灵魂带走啦,”他嚷道,“就是把他的尸体一块儿带走,俺也不在乎!呸!临死还龇牙咧嘴的,简直坏透啦!”说完,这老罪人[35]也学着龇牙咧嘴起来。

我还以为他打算绕着那床开开心心地又蹦又跳呢,谁知他突然镇静下来,双膝跪地,双手高举,感谢上帝为这里的合法主人和古老家族恢复了权利。

希斯克利夫死了,这件可怕的事让我一时不知所措,不由得怀着沉重的忧伤回想起昔日时光。但是,唯一真正悲痛万分的,却是可怜的哈里顿,尽管他受到的委屈最深。他整夜守在尸体旁,痛哭流涕。他紧握着死者的手,去吻那张人人不敢直视、满是讥讽与残暴的脸。他的心像回火钢一样坚韧,但同时也宽厚仁慈,所以在哀悼死者时能自然流露出强烈的悲痛。

肯尼斯医生也很茫然,不知该宣布主人死于什么疾病。我隐瞒了主人有四天没进食这一事实,怕会引起麻烦,而且我相信他不是有意绝食的——这是他那怪病的后果,而不是原因。

我们根据希斯克利夫生前的愿望埋葬了他,引起四邻议论纷纷。整个送葬队伍就只有厄恩肖、我、教堂司事和六个抬棺材的人。

那六个人把棺材放进墓穴后就离开了,我们留下来填土。哈里顿泪流满面,亲手挖起一块块青草皮,盖在那褐色的坟堆上。如今,这座坟已经像周围的其他坟冢一样平整青翠了,我希望坟中人也睡得一样安宁。但如果你去问问这一带的乡下人,他们会手按《圣经》发誓说,他从坟里走出来了。有人说,在教堂附近,在荒原上,甚至在这座屋子里见过他。您会说这是无稽之谈,我也这么说。可厨房炉边那老头儿却一口咬定,自从主人死后,每逢下雨的夜晚,他从窗口朝外望去,就会看到那两个人。大约一个月前,我也遇到了一件怪事。

一天傍晚,天黑沉沉的,像是快打雷下雨了,我正前往画眉田庄,刚走到呼啸山庄转角的地方,就遇到一个小男孩,面前有一头羊和两只羊羔。男孩在号啕大哭,我以为是羊羔胆小,不听他驱使了。

“怎么啦,我的小男子汉?”我问道。

“希斯克利夫和一个女人就在那边,在悬崖底下,”他哭着说,“俺不敢过去。”

我没看见什么,可羊和男孩都不肯往前走了,我就叫他选下面那条路离开。

也许,男孩在独自穿越荒原时,想起平日父母和同伴反复念叨的荒谬传说,就想象出那些幻影来。不过,现在我不喜欢天黑后外出了,也不喜欢一个人待在这座阴森森的房子里——我也是没办法呀。等他们离开这里,搬到画眉田庄去之后,我就高兴啦!

“这么说,他们是要搬到画眉田庄去啦?”我问。

“是呀。”迪恩太太答道,“他们一结婚就搬过去,婚期就在元旦那天。”

“到时候谁住这里呢?”

“嗯,约瑟夫会照看这座房子,也许还有个小伙子来跟他做伴。他们会住在厨房里,其他房间都会关起来。”

“给那些愿意住这儿的鬼魂享用。”我说。

“不,洛克伍德先生。”内莉摇摇头说,“我相信死者已经安息了,随意谈论他们是不对的。”

正在这时,花园的栅门推开了,那对散步的人回来了。

“他们什么也不怕。”我咕哝道,从窗口看着他们走过来,“只要他们在一起,即便是撒旦和他率领的群魔,他们也敢于面对。”

他们走上门前石阶,停下来,最后望了望月亮——或者更准确地说,借着月光再彼此对看一眼——这时我又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冲动,想避开他们。我塞了一份纪念品[36]在迪恩太太手里,也不顾她抗议我不礼貌,便在那对情侣打开堂屋门时从厨房溜走了。幸亏我在约瑟夫脚下扔了一枚金币,那悦耳的叮当一响叫他认出我是个体面人,否则,他见我匆匆而逃的举动,定会愈发相信,他的仆人同事在搞什么风流事哩。

回家的时候,我多走了些路,绕道去教堂那边转了转。来到教堂墙根下,我发现自己离开才不过七个月,这座建筑便已经衰败了。许多窗户都没了玻璃,窗口黑洞洞的。屋顶上,处处都有石板瓦滑脱下来,伸出屋檐,等秋天暴风雨一到,就会渐渐掉光。

我在靠近荒原的山坡上搜索了一阵,很快便找到了那三块墓碑。中间的一块墓碑是灰色的,半掩在石南丛中;青苔爬上了埃德加·林顿的墓碑底部,让整块墓碑同周围的青草和谐地融合起来;希斯克利夫的墓碑则依旧光秃秃的。

柔和的天空下,我在这三块墓碑周围流连良久,看着飞蛾在石南和蓝铃花丛中飞舞,听着轻柔的风儿拂过青草,心中不禁暗自惊叹:有谁能想象到,长眠在这片安宁土地下的人,其实睡得并不安宁啊。

(根据企鹅出版社2003年版本翻译)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