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昏暗的炉子,不由得发出一声不满的叫喊,开始一扇扇地关窗户,最后来到他靠着的那扇窗户前。
“这扇也要关上吗?”我见他一动不动,便问了一句,好让他回过神来。
我说话时,烛光照着了他的脸。噢,洛克伍德先生,我简直描述不出那一霎看到的情景是多么可怕!那双深陷的黑眼睛!那微笑,还有死人般苍白的脸!这不像是希斯克利夫先生,而像一个恶鬼。我吓得把蜡烛倒向墙壁,顿时没入黑暗之中。
“好的,关上吧。”他那熟悉的声音答道,“瞧你笨手笨脚的!怎么把蜡烛横拿着呢?赶快再拿一支来。”
我吓傻了,急忙跑出去,对约瑟夫说:“主人要你点支蜡烛进去,重新燃起炉火。”因为我那时已经不敢再进去了。
约瑟夫铲了些正在燃烧的煤,但不一会儿又把煤带回来了,另一只手端着盛晚饭的托盘。他说希斯克利夫先生要上床休息了,明早之前什么都不想吃。
我们听见希斯克利夫立刻上楼了,但他没有进他平常住的房间,却转到那间有镶板床的房间去了。我提到过,那间房的窗户很宽,谁都穿得过去。我恍然大悟,他是打算再来一次夜游,又不引起我们的怀疑。
他是食尸鬼还是吸血鬼?我暗想。我读过这些可怕的恶魔化身的故事,可我又想起,他小时候我就照顾他,后来又看着他长大成人,他这一辈子几乎都有我跟随,现在却被他吓成这样,是多么荒唐可笑啊。
可这黑皮肤的小东西,一个好心人直到撒手归天都庇护着他,他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我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脑子里朦朦胧胧地冒出了这样的迷信念头[31]。半梦半醒间,我开始想象他该有怎样的出身,把自己累得够呛。接着,我仿佛进入了醒时的冥想状态,又将他的一生回溯了一遍,其中不乏可怕的插曲。最后,我想到了他的死亡和葬礼。关于这部分,我只记得,我奉命决定他墓碑上的铭文,并为此伤透了脑筋,还跑去找教堂司事商量。因为希斯克利夫没有姓氏,我们又不知道他的年龄,便只好刻了个“希斯克利夫”了事。后来也真是这样做的,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您进入教堂墓地,就会看到他的墓碑上只有那个名字和他的死亡日期。
黎明时分,我恢复了清醒。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到花园里查看他在窗下有没有留下脚印。结果没有。
他一直待在家里,我想。他今天会没事的!
我照常为全家准备了早饭,但告诉哈里顿和凯瑟琳先吃,不用等主人下楼,因为他起得晚。他们更想到屋外树下去吃,我就帮他们在那儿摆了张小桌子。
我再进屋时,发现希斯克利夫先生已经在楼下了。他和约瑟夫正在谈农场的事。对于他们讨论的问题,他给出了清楚、详细的指示。但他说得很快,老把头转向一边,脸上带着同之前一样兴奋的表情,甚至更加过分。
约瑟夫离开房间后,主人坐在平时的位子上,我把一盆咖啡放在他面前。他把盆子拉近一些,然后将两臂搁在桌上,望着对面的墙。我猜他是在上上下下地打量墙上的某个部分。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带着急切的渴望。足有半分钟,他都没有喘气。
“来吧!”我喊道,把面包推到他手边,“趁热吃,趁热喝吧。都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啦。”
他没有理我,但是他在微笑。我宁愿看见他咬牙切齿,也不想见他这么微笑。
“希斯克利夫先生!主人!”我叫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这么瞪着眼,好像见到了鬼似的。”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这么大喊大叫。”他答道,“转头瞧瞧,告诉我,这里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当然,”我回答道,“当然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不过,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听话转头去看,仿佛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似的。
他用手一扫,把面前的早饭餐具推开,空出一块地方,身子前倾,好更舒适地凝视前方。
现在,我发现他并不是望着墙壁,因为我这么单独观察他时,他似乎当真在盯着只有两码远的什么东西。不论那是什么,显然都令他无比快乐,同时又无比痛苦,至少他脸上那痛楚却狂喜的神色让我做出了如此推想。
那想象中的东西也不是固定的,他的目光紧随着它,就连同我说话的当儿,他也始终目不转睛。
我提醒他好长时间都没吃东西了,但他置若罔闻。有时候,他会听从我的恳求,身子一动,想去拿什么东西,比如伸手去拿一块面包,但还没碰到,手就握紧了,停在桌上,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我坐在那里,活像个耐心十足的模范。他全身心沉浸在冥想中,我用尽各种办法,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后来他终于恼了,站起身来,问我为什么不让他独自用餐;还说下一次我就不用等了,可以把饭放下就走。他说完这话便离开了堂屋,沿花园小径缓缓走远,穿过栅门,消失不见。
时间在不安中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又是一个夜晚来临了。我一直等到很晚才上床,上了床也睡不着。希斯克利夫到半夜过后才回来,但他没去睡觉,却把自己关在楼下的房间里。我侧耳倾听,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只好穿上衣服下楼。躺在**,满脑子都是无端的忧虑,实在太烦人了。
我听见了希斯克利夫先生的脚步声,他正在地板上不安地踱来踱去。他频频像呻吟一样深吸一口气,打破了寂静。他还在断断续续地嘀咕什么,我唯一听得清的就是凯瑟琳的名字,还伴随着一两声表示亲昵或痛苦的诳语,仿佛正跟眼前什么人说话一样,声音低沉而恳切,就像是从心灵深处拧出来似的。
我没有胆量直接进那个屋子,但我又想将他从白日梦中唤醒,便去倒腾厨房的炉子——使劲捅炉火,还刮起煤渣来。这一下就把他引出来了,比我预料的还快。他马上打开门,说道:“内莉,到这儿来——到早上了吗?带着你的蜡烛进来。
“钟正敲四点。”我答道,“您需要拿支蜡烛上楼去——您大可以到这火上点一支。”
“不,我不想上楼。”他说,“进来,给我生个火,把这屋子该收拾的都收拾一下。”
“我得先把这堆煤煽红了,才能再拿煤过来。”我答道,一面去搬椅子和风箱。
与此同时,他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几乎陷入了狂乱之中。沉重的叹息一声紧接一声,连可供正常呼吸的间歇都没有。
“天一亮,我就要打发人去把格林找来,”他说,“在我还能思考、还能冷静行事的时候,我想咨询他一些法律上的问题。我还没有立遗嘱,也没有决定如何处置我的财产!真想把这些财产从世上毁掉。”
“我可不会这么说,希斯克利夫先生。”我插嘴道,“您立遗嘱的事可以放一放。您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因为您得活着忏悔您犯下的那么多罪过哩!我从未料想到您会神经错乱,但现在您神经错乱得厉害,而且几乎全是您自己的过错。您这三天的活法,就是泰坦[32]也撑不住。您就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吧。您只要去照照镜子就知道您多么需要吃饭休息了。您双颊深陷,眼睛血红,就像饿得要死、困得快瞎了的人。”
“我吃不下,睡不着,这不是我的错,”他回答说,“我向你保证,我不是有意要这样。只要我做得到,我就会马上去吃去睡。这就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挣扎,眼见只有一臂之遥就要到岸,你却叫他休息一样!我得先到岸才能休息。好吧,不管格林先生啦。至于忏悔我犯下的罪过,我并没有犯什么罪,没什么好忏悔的。我太幸福了,可还是不够幸福。我的灵魂处于极乐之中,以至于损害了躯壳,但我的灵魂依然没有得到满足。”
“幸福,主人?”我叫了起来,“这幸福还真奇怪呀!如果您能听我说下去又不生气,我也许会给您几句建议,让您更加幸福。”
“什么建议?”他问,“提出来吧。”
“您知道,希斯克利夫先生,”我说,“您从十三岁起,就一直过着自私的、非基督徒的生活。这么长时间以来,您也许都没捧过一本《圣经》。您一定记不得书里的内容了,现在可能也没时间去查了。去请个人来,请位牧师,哪个教派都没关系,请他来给您解释一下《圣经》,指出您背离《圣经》的戒律有多远,您是多么不适合去天堂,除非您在死前有所悔改——这样做没什么害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