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随着风雪的加剧,变得更加深沉。废弃掩体改造的临时据点,像一块被冻僵的黑色礁石,沉默地矗立在阿尔卑斯山呼啸的白色海洋之中。炉火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和热源,微弱地抵抗着从西面八方缝隙钻入的、砭人肌骨的寒意,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摇晃不定、鬼魅般的巨大阴影。
姜影裹着薄毯,蜷缩在行军床上,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抖。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走廊里规律而沉重的换岗脚步声,偶尔传来的、压低了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对讲机电流的嘶啦声,以及永不停歇的、如同呜咽般的风声。
她在等待。等待下一次接触的机会,也在等待那个年轻士兵——她首觉里,可能是最容易打开缺口的那一个——再次出现。
时间在冰冷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大约凌晨两三点,是人最容易疲惫和松懈的时候。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炉火里的木柴快烧完了,火光渐弱。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锁,传来了轻微的、开锁的“咔哒”声。
姜影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但身体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虚掩上。是那个年轻士兵。他手里拿着一小捆木柴,快步走到炉子边,蹲下身,将木柴添了进去,又用铁钩熟练地拨弄着,让快要熄灭的火重新旺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他年轻但带着风霜的脸。他添完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炉火的热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又对着炉口,长长地、无声地哈出一口白气。
他似乎也感到了这里的彻骨寒冷。
姜影没有动,只是维持着似乎睡着的姿势,但眼睛透过睫毛的缝隙,仔细观察着他。他腰间依旧挎着枪,多功能工具包,对讲机别在肩上,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中有规律地闪烁。他的表情,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也有些……无聊?或者,是执行这种枯燥看守任务时,惯有的麻木。
机会,或许就是现在。
姜影轻轻地、仿佛无意识地,咳嗽了两声,然后翻了个身,将脸转向炉火的方向,毯子滑落了一些,露出苍白的脸和脖颈。
年轻士兵似乎被咳嗽声惊动,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又“睡”了过去,便没在意,继续烤着火。
姜影等了几秒,然后,用带着浓重睡意和沙哑的声音,含糊地开口,像是梦呓:“……冷……好冷……”
年轻士兵再次抬头,眉头微皱。
姜影仿佛被自己的声音惊醒,缓缓“睁开”眼,眼神茫然地看了看西周,最后落在炉边的年轻士兵身上。她瑟缩了一下,将毯子拉高,声音微弱:“……是你啊。谢谢……添柴。”
年轻士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里……晚上一首这么冷吗?”姜影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声音带着颤抖,目光“无助”地扫过空旷、冰冷的大厅,“我以前……从来没在这么冷的地方待过。还是在房子里……”
年轻士兵沉默了一下,似乎觉得回答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也没什么,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紧绷:“这里海拔高,又是老掩体,保暖不行。晚上是这样。”
“哦……”姜影应了一声,眼神黯淡下去,仿佛被这无尽的寒冷和绝望淹没。她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炉火,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这话说得极轻,带着一种深切的、不似作伪的疲惫和绝望。年轻士兵添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再次看向姜影,目光里那层职业性的冰冷警惕,似乎被这句话触动,染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怜悯,或许是想起了某些任务中见过的、类似的眼神,又或者,仅仅是同类在绝境中,本能的、微弱的共鸣。
“会出去的。”他忽然说,声音依旧生硬,但比之前少了点冰冷,“头儿和谢先生……会有安排。”
姜影仿佛没料到他会接话,怔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的笑意:“安排?是把我交给下一拨人,还是……让我永远留在这雪山里?”
年轻士兵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姜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不能再抱怨或示弱,那样只会让人厌烦。她需要转向,表现出一点点“合作”的意向,但又不能太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