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天亮得早,而藤花纹之家的内室却仍旧昏着一层薄暗。纸门外有人轻轻走动,脚步声刻意放轻,怕惊动什么似的;更远处隐约传来水声,有人在后院洗盆,水落下去又被木桶吞掉。
凛起得很早。
她坐在矮桌前,把袖口挽起一点,指腹沿着衣料的纹路抚过——不是检查衣服有没有皱,而是在把自己从“队士的手感”里抽出来。今天她要用这双手去端酒、去抚弦、去把笑意挂在眼尾,不能带着刀茧的锋。
门帘被掀开一角,接应人进来,是藤花纹之家这边负责联络的女人,年纪不算大,眼神却稳。她身后跟着一个跑腿小哥,个头矮,肩背窄,手上有薄茧,指甲缝里很干净。
凛抬眼看了那小哥一眼。
眼神不飘,见她也不乱瞟;手虽有茧,却没那种惯用蛮力的厚硬,拎包跑巷子的人大多如此。可靠与否,第一眼便能分出几分。
接应人把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放在桌上,声音压得低:
「置屋担保名写在这。今天要入的屋名也在这。引路的是吉次,你跟着他走,不要自己抬头找路。」
凛伸手接过,指尖没有停顿。她扫了一眼:担保名、屋名、时辰、后门入、换装处、当班管事的称呼,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纸折回原样,收入袖内,抬眼说了一声「谢谢」。
接应人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最后校正一件要送上台的器物:
发型、簪子、浴衣领口的松紧——太紧像刀口,太松像新手。她伸手替凛把领口轻轻拢了一下,又放开一点点,留出恰到好处的余裕。
「这样。」她说,「才像在这儿讨生活的。」
凛没反驳,只把下颌微微收了半分,眼神也跟着压低。那种“看人像看战场”的清亮被她压进睫毛下,轻易不外露。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沉稳、响亮。
宇髓天元掀帘进来,身上披着外衣,肩线仍旧夸张得像要撑破门框。他像巡场的将军,视线一扫,屋里的人就都不自觉站直了些。
他上下打量凛一眼,哼了一声,像满意,又像挑剔。
「记住,今天起你叫汐乃。」
一句话把现实钉死,连回旋的余地都不给。
凛抬眼,眼神很轻地碰了一下他,又立刻落回去:「明白。」
宇髓走到桌边,把手伸出来:「刀。」
关键动作来得比想象更快。
凛把日轮刀连同刀袋一并放到自己膝前。她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瞬,停得极短。刀柄用灰蓝色的刀线整齐地缠好,打上了结,仿佛在提醒她——这东西在,才算完整。
她把那一瞬压进呼吸里,手指松开,刀袋向前递出。
桌角一阵轻响,几只肌肉老鼠从暗处钻出,动作夸张得像在表演。它们合力抬起刀袋,胸脯挺得可笑,像在向宇髓报功。
宇髓笑了一下,笑意短促,却华丽得很:「给我保管好了。要是磕到刀鞘,我让你们每只练十倍!」
老鼠们齐刷刷点头,抬着刀袋就往地板缝里钻,钻进去前还回头对凛做了个“放心”的姿势,像真能听懂人话。
凛看着那刀袋消失,胸口那一小块空忽然变得很明显。她把手收回袖内,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宇髓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仍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两天一信,鎹鸦送。紧急用老鼠。别逞强。你在里面越显眼,越容易被盯上。」
凛点头:「明白。」
宇髓目光落在她眼睛上,本想再说一句“你眼神太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抬手在她额前虚点了一下:
「记住,汐乃。你今天不是来赢的,你是来活着把东西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