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抬起眼,轻轻应:「嗯。」
那一声落得很稳。
吉原的白天也亮。
但亮得有目的。
侧巷里潮湿的墙面挂着水汽,青苔沿着砖缝爬,脚下的石板被无数木屐磨得发滑;拐出巷口,灯笼却仍旧没撤,招牌一排排挂着,红得刺眼。人群的笑声从纸门后滚出来,像酒气一样黏在空气里。
这里不问来历,只问你值不值钱。
吉次在前面走,步子快,像怕慢一点就会被人潮吞掉。他不回头,只用很低的声音往后丢规矩:
「见人先低眉。」
「回话别直冲。」
「走廊别挡路。」
「遇到管事先让半步。」
每一句都短,像背了很多遍,背到不需要思考。
凛跟着他,脚步轻,步幅收得小。她把这些规矩记得很快,可她的眼神仍旧太清——太像能一眼看穿人心和动机的人。她把视线压低,落在吉次的肩胛与脚跟之间,不让它去扫那些门帘后的黑。
她要练“柔”。
柔不是退,柔是让人看不出你在看。
置屋的后门很窄。
门板刷了漆,漆色新得过分,底下却还是传来隐隐约约的旧木头的气味。女将站在门内,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钥匙碰在一起发出轻响。她的眼神精明,笑里有针,先看凛的手、腰背、步子,再看脸。
那目光像在衡量:能不能卖,能卖多久。
「关西来的?」女将开口,尾音拖得轻,「会什么?」
凛站在门槛外,先低眉行礼,动作不慢不快。她抬起脸时把语尾收软,声音也收得柔一点:
「会唱。会一点三味线。懂规矩。」
女将眯了眯眼,像在听她口音里的真假。凛把“关西”的腔调压得不重,不冒尖,像从那边来,却又在别处待过。女将没有立刻笑,只说:
「懂规矩就好。这里不缺会哭的,缺会活的。」
她侧身让开,示意凛进来。
凛跨过门槛那一刻,脚步极轻,像怕踩碎什么。门在身后合上,外头的热闹被隔成一层薄纸,屋内却更安静,安静得像每一口呼吸都有价。
女将走到柜前,从册子里抽出一页,蘸墨写字。墨落下去,湿亮地渗进纸纤维里。
「艺名。」她说。
凛顿了一瞬,像在把“汐乃”这两个音节含进喉咙里,再吐出来。
「汐乃。」
女将写下「汐乃」,又在旁边标了担保名与来路,最后取出一块小牌,让人把名字写上去挂在一排牌子里。牌子轻轻晃了一下,木头碰木头的声音很小,却像把她的命暂时寄存在这里。
她看了一眼那小牌,胸口忽然更空一点。
年长的艺伎与梳头婆很快过来,把她带进内侧。发髻、簪子、领口、走路的步子,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地教。
凛学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