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老周,你起来,起来!”
丁维全忙去揪他,可揪不起来。周栓宝的腿已没了任何力气,怎么弄也弄不动了。丁维全心一酸,落了泪。而周栓宝,已是双泪纵横。
“全怨我!全怨我呀!”
周栓宝说的是心里话。当事情发生后,他的心里便反反复复地翻腾着这句话。也真是的,假如当时手上的力气用大一点儿,也不会让对方翻过手腕子开了枪。哪怕打死的是我呢!周栓宝真是痛心疾首。
两个人就那么一跪一站,都默默地流泪。在他们耳边回**的,是女人惨痛的哭嚎。
小丁丽的死使耳垂胡同及附近的居民们都深为震动。鲜血在他们为解放而欣喜的心情上仿佛泼了一盆凉水,他们突然意识到共产党的新政权还面临着许多残酷的斗争。
让我们把话题扯远一点儿。我们都知道若干年后中国共产党人曾经犯了很严重的左的错误,这错误使中国在世界的格局中变得格格不入,使中国人的生活充满了动**与痛楚,同时也使中国共产党自己经受了极为严峻的考验。那么当我们了解这个党从创建走向胜利的每一步历程时,我们或许对这个错误的产生有了某种理解和宽容。见过太多的鲜血的人是敏感的,经历死亡太多的人是强硬的。敏感而强硬的人面对世界时该会想到什么?
对于耳垂胡同的居民来说,小丁丽的死亡给他们的影响中政治的成份要少于亲情的成份。他们当然也慨叹关于人民政府的前途问题等等,但更多的是惋惜一个可爱的小人儿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而且这事就发生在他们眼皮底下他们的家门口,这刺激便太直接太残酷,以至他们都暗暗地琢磨会不会有一天这悲剧又降临到自己身上。
北平人善良本份,又因善良本份而多少有些怯儒。
乔云标那个以懒惰出名的妈,破例离开了臭哄哄的被窝,到院子里来叮嘱儿子:
“别满世界瞎跑去,枪子儿不长眼,留神自己的小命儿。”
乔占魁的大老婆正在太阳底下团煤沫子谋煤球,听见说哼了一声:“满世界跑还不是跟大人学的?”
这个大老婆是正经人家儿的长女,在娘家时就看不上好吃懒做的妹妹,和妹妹共事一夫在她来说是奇耻大辱,对妹妹更是恨之入骨。她平时不和妹妹过话儿,自从自己的儿子乔云林从学校出来穿上了军装当了干部,腰便也直了起来,常常用冷言冷语刺妹妹一下。
小老婆便梗脖子没说什么,扭头回屋去了。毕竟是自己的亲姐姐,她不便和她多争执。
乔占魁这会儿正在马宽的小茶馆里,腆着肚子揉着铁球听邻居们议论。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那么水灵灵的个孩子。”
“就是啊,咱们这片儿也没那么个俊丫头呢。”
“这两天儿我都不敢逻鸟儿去了,听见放炮仗的都害怕。”
“您说咱们这老北平哪儿经过这事儿啊,日本人那会儿都没这么闹腾。’
“哎,”马宽端着茶过来,接过话茬儿,“您这话可就不对了,日本人那会儿,吃混合面,闹虎列拉,死人少哇?这会儿也就是几个国民党闹腾。您瞧,我不还挨过一枪吗。”
乔占魁接过话来:“老马你挨那一枪真是活该。谁让你扒窗户往外看的?”
马宽翻他一眼不吭声,扭脸走了。乔占魁话题一转,又说到丁丽的死:“我说这事儿得怨3号老周,他要早把枪抢过来,不没事儿了?”
有人反驳:“您这么说也不对,那都是一眨巴眼儿的事儿。老周够可以了,换了你我还不见得敢往上冲呢。”
“就是,不容易。”
“最后那小子还是他撂倒的呢。”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附合,可乔占魁却摇着头一脸的不屑。这个职业小偷对警察有一种天生的反感和仇恨,他巴不得他的邻居周栓宝倒霉。什么东西,一个臭脚巡,还一天到晚假正经。
竹帘一挑,进来一个年轻人,看样子走了不少的路,头上都是汗。他冲大伙儿抱一抱拳,说:“劳驾,我问一声儿,耳垂胡同是这儿吧?”
马宽指点:“从我这茶馆旁边儿,进口就是。”
乔占魁问:“找谁啊?”
小伙子一边道谢一边说:“找周栓宝周大哥,我是他妹妹家街坊,他妹妹生了,让我来报个喜信儿。”
乔占魁乐了:“生了?生男生女?”
小伙子回答:“生个丫头,母女平安。”说着匆匆出去了。
乔占魁说:“妈的有点儿意思,刚死个丫头,这儿又生个‘r头,该不是冤魂儿找姓周的索命吧?”
他的话透着有些阴损,老街坊们谁也不搭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