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栓宝还能说什么呢?他掏出几元钱,放下就走。
春莲追出来:“大哥……您找振国有事儿吗?”
周栓宝站了一下:“没、没事儿。”然后便稀里糊徐地出来了。出门站定,才想起自己原本是来动员李振国主动检查,争取个好态度的。现在事儿没办成,明儿怎么交差呢?
站在城墙根儿,仰脸看看那高大然而破败的城墙,心里仿佛坠上块城砖,沉甸甸的。毫无目的地走着,猛抬头,发现自己竟信马由缀地走到东便门外的河边上来了。
初春,草还没绿,自己常坐的那段枯木就更加显得丑陋。河上还有冰,风吹来的脏土把冰面弄得暗淡,和人走马踏的土路面也差不了多少。总之,挺漂亮的一处乡村野景,让严冬给毁灭殆尽。今年春来得慢,就仿佛仍让冬天给压迫着缓不上劲来。周栓宝没心情感春悲秋,他望着河面发愣,心说:明天开会,就给他个一言不发吧。也许能混过去?
第二天的会叫民主生活会。一开始没人说话,气氛很沉闷。后来陆续有人发言,互相提一些意见,或是做自我批评。大家的态度都挺认真。
李振国仿佛自知毛病不少难以过关,便缩在墙角里。开会前,他向周栓宝表示了感谢,说昨儿那几块钱真救了命了。周栓宝笑笑,说:“以后学着点儿过日子,别难为春莲。”“春莲”两个字说得声音非常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李振国没说话,只点点头。
几个人发言过后,会议便冷了场。类似的会已开了几次,大家似乎已无话可说。主持人肖东昌只好启发动员:“怎么不言语了?接着接着,别冷场,发言呀?刚才几个同志讲的都不错嘛。接着说接着说,谁说?”
他看着周栓宝,周栓宝低着头。
“别冷场啊.这可是大是大非的关键时刻,咱们每个人都得好好洗洗澡,洗干净了轻装前进嘛。”
仍没人发言。’周栓宝也沉默。
肖东昌只好点名了:“老周啊,几个同志都讲了,你是不是也说说?
周栓宝只好站起来:“我……我说不好,就说一点儿吧。我给李振国同志提点儿意见……”
角落里正在吸烟的李振国手抖了一下,可他没抬头。
周栓宝头上微微出汗:“李振国同志,自从解放以来吧,还是、还是有进步的‘巡逻啊,查店什么的,都挺积极……”他突然看到肖东昌严厉的眼睛,忙改了口气:“但是,他国民党旧警的毛病老是不改,老犯,劝了多少回也不听,领导批评也不改。·有一回吧,我们俩巡逻……”
接下去他举了一些李振国抄吃抄喝的例子。
李振国的头低得更深了,手上的烟结了很长的一段烟灰。
肖东昌截断周栓宝的话:“我插一句啊,老周的发言很好,有针对性,摆事实讲道理。当然,还可以再深入。一些别的问题也可以讲嘛。”
这明摆着是让周栓宝说春莲的事。
周栓宝站在那儿,汗流滚滚。
一直在记录的刘海山忍不住说:“想不起来可以继续想,先说到这儿也行。”
肖东昌立即跟上来:“别介,最好是趁热打铁。周栓宝同志,你还用想吗?”
周栓宝被逼到墙角,一咬牙,只好说:“李振国还……还和一个妓女一直不干不净的,后来还结了婚……”
会场上响起了嗡嗡的议论,显然许多人很吃惊。
李振国猛地抬了一下头,眼里是怨恨的光芒。他没想到周栓宝会……
周栓宝看见这光芒了,他心里一疼,顾不得什么,说:“我就知道这些,完了。”
肖东昌瞪了周栓宝一眼,提高声音:“李振国同志,你不要以为你一直隐瞒了这件事,我们就不知道。纸里包不住火,雪里埋不住死孩子,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看一眼刘海山,“当然,你现在和她结婚并不丢人,她也是公民了嘛。可以前呢?她当妓女的时候呢?做为人民警察你和个裱子来往算怎么回事儿?”
民警们的情绪被煽起来了:
“就是,这种关系太不正常了!”
“简直是胡闹嘛!”
“李振国你得好好检查!”
群情激奋之下,李振国顾不上生气,他有点儿害怕了。
刘海山挥挥手:“同志们同志们,大家一个一个说。李振国的错误确实是严重的,咱们得通过这次运动好好帮助帮助他。治病救人嘛,大家多从思想上帮他分析分析。”
肖东昌又抢过来:“分局已经决定,李振国同志从今天起停职,接受组织的审查和大家的帮助。”
李振国震惊地站起来:“怎么?停我的职?”
周栓宝痛苦地闭上眼睛,他心里说:完啦,振国你这回算完啦!
第二天,分局大院里贴了一张大字报,是几十名小商贩听说分局整顿旧警作风之后特意写来的一封信。信中歌颂共产党的英明伟大,支持人民公安机关的工作,对“抄一把”等旧警作风表示深恶痛绝。干警们三三两两地看这封信。刘海山也看了,而且深有感触。
这天晚上下班,他特意和肖东昌一起走。
“老肖,我得向你检讨、我确实有那么点右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