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赵秀芝看出两个人说岔了,忙解释一句:“大嫂,老周以为您说的是丁家小丽她妈的事呢。”
“不对!不对!我说前门楼子你说胯骨轴子!我要说的是,今儿,有个人找洗衣店这家伙,你猜怎么着,他脸上,这,有条疤!”
周栓宝一震,慢慢抬起头来,两眼射出逼人的光:
“你再说一遍!”
“你没盯着他?”
“哎呀,说得容易!我正搓着大盆的衣裳,我怎么往外走?”
周栓宝蹭地站起来,不说话,蹬蹬地往外走。王淑兰说:“你去哪儿啊?这会A你去也没用啊!”周栓宝也不回答,就那么闯出门去。
一出胡同口,迎面就是马路上那滩血。还有人围在一旁,小声地议论着。周栓宝站住了,那暗红色的血针一般地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闭上了眼,头一昏,无力地倒下了。
王淑兰从后面追出来,惊叫了一声:“你怎么了这是?”周栓宝却没有听见。
“什么叫右派?这共产党还挺会弄词儿!丁维全都成右派了?新鲜!”
乔占魁在自己的院里吃过水炸酱面,边吃边小声地唠叨。
在这小胡同里他唯一佩服的,还就是丁维全。对刘海山只有怕,可并不佩服,因为海山并没亲手抓住过他的手腕子。小偷对警察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越是能干的警察他们越佩服。乔占魁对于丁维全的敬佩不是这种感情,而是出于一种江湖义气。
上次他和丁丽的妈一起写信告周栓宝的状,而丁维全却挺身而出为周栓宝说情,这虽然让乔占魁失望,却也是他佩服丁维全的开始。他认为这个写书的主儿还挺“义气”。平常在胡同里和丁维全碰了面,他还喜欢打打招呼,瞎聊几句,丁维全倒也不嫌弃他,总是微笑作答。这使洗手不干了的老小偷多少有几分感动。现在,丁维全倒了霉,乔占魁颇有几分愤愤。
当然他不敢大声说什么。丁维全的倒霉也使他接受了另一个教训:共产党对待他的敌人是不留情的,自己那块烈属牌子总不如人家老丁的作家、局长牌子硬啊!该忍得忍。北京人不管是什么阶层,都懂这个道理。
所以,他只敢关起门来唠叨乙
他的儿子乔云标也在一边吃面,一直面无表情。
老小偷看了儿子小小偷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儿子也是他的一块心病。劳改回来,人成了大小伙子了,性格也变得怪起来,一天到晚也没话,倒让当爹的心里不踏实。
这几年乔占魁日子也不好过。
他的小老婆想儿子想出了病,去年年底咽了气。乔云标从农场回来没见到亲妈,哭了一场,然后到大妈屋门口一跪,哭咧咧地叫声:“妈!”过去他从来都是叫“大妈”或是“大姨”的,这一声妈让大太太心都碎了,过去的恩恩怨怨一下子烟消雾散,颤巍巍从屋里出来搂着乔云标痛哭一场,从此对他比亲儿子还亲。
一家人倒变得和睦了。
这会儿,老太太又从厨房端出碗面条来,一声不吭扣到乔云标碗里。
乔占魁瞪瞪眼,叹口气:“你他妈的倒挺能吃。”
乔云标仍不吭声。
乔云标似乎停了下筷子,又似乎没停。
乔占魁说:“莫非你还想干老行当?怕是不行吧?这共产党的事儿我看明白了,夭下是坐定了,咱们真得收收了。”
乔云标几口把面突噜干净,又捏了块黄瓜条儿,转身要走。
乔占魁急了:“嘿,你个小兔患子!成心逗气儿啊?”
乔云标一乐:“您急什么?我早联系好了,蹬三轮去。”
乔云魁一下子泄了气:“他妈的……”转而又上了火,“我乔家的人蹬上三轮了,什么世道!”
乔云标冷冷地:“您说的,共产党的天下坐定了。咱不蹬三轮干嘛去?”
说完,他啃着黄瓜出了院门。
小小偷乔云标的思想此时和他爸爸既相同又不同。相同之处在于他也知道这天下已是不可更改的,要想顺顺当当地活下去必须脱胎换骨,用劳改农场管教干部们常说的话就是“重新做人”,而不同在于他爸爸乔占魁的心境多几分无奈的苍凉,真正是英雄末路的感觉。而乔云标毕竟年轻,他心里还是暗淡之中隐约地存着几分希望。希望什么,他说不清。他的觉悟和他的文化决定了他只能跟着感觉走。
这句话是几十年后的一句时髦语言,可用在当年的乔云标头上却也合适。
走出胡同,乔云标茫然四顾,唇齿间还残留着黄瓜的清香。他看得最多的是女人,年轻女人。他长大了,生理上的要求已不再掩饰。
他也看到了路中间的那滩血迹,此刻那血已成了一片污黑。不知道那悲惨的故事的人已不会认出那是血。乔云标看着那黑色的一片,心沉了一下,急忙把目光挪开,于是他看见丁维全正站在马路对面痴呆呆地面对那滩血。
乔云标想叫,却叫不出声。
他看出这作家似乎老了许多,憔悴的脸上没有泪,却有一片深深的绝望。这绝望让谁看着也会心颤。
乔云标就心颤了。他仿佛逃跑似的进了马宽的副食店。
马宽正站在门边,乔云标险些把他撞倒。